远去的柑桔林
一一(平凡记录》之一
●任光明
1966年，中国现代史永远难以轻轻擦过。这一年，神州大地爆发丁“史无前例、轰轰烈烈”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我们那边远闭塞的小镇也罩
入纷繁莫测的雾岚之中�一流信息监控拦截系统
，什么革命、造
反、毛主席等字句全被比煤炭汁还浓酽的油墨吞噬。妈的，这是怎么回事?大家无比沮丧，一个新生的红色造反组织就这样悲惨地胎死在油印机上。
经过此番折腾，我们再无屡败屡战的勇气，刻印造反宣言的事就再无人提谈。
然而，佩戴红袖章那份骄傲，却诱惑得我们心里发痒。大家埋怨叹气一阵，就转而商议如何制作红袖章。袖章好买，但袖章上毛主席手书的字体极
为非凡的“红卫兵”三个字，又有谁会写呢?以我们十岁的年纪无论如何也摹仿不像，又找不到现成的字模，还有我们腰无半文却要筹措黄油漆、毛
笔等必需物品，一连串实际问题憋得我们心慌意乱手脚无措。
到黔江中学去。又有同学提议。那里有一个教师叫杨增锡，毛笔字写得好，可以悬笔手写“红衡兵”几个字，县城好多袖章都是他写的。我们
谁也没思付这消息的真假，也没想过谁也不熟悉这个杨增锡，抱着死马当作活马医的心态，一伙人就嘻闹吆喝着往黔江中学涌去。
在我们那小镇日常口语中，联合镇小学和黔江中学分别简称为联小和黔中。联小是县城唯——的小学，黔中则是全县别无伯仲的初中。两所学校相距
刁；远，仅半华里左右•。假如按照正常的程序流转，在联小读满六年，就该迈过这半里路把衣袋上别，钢笔由一支变成两支成为黔中学生，再熬三年或，会转酉阳龙潭念高中直至成为衣兜上别三支钢笔的大学生。然而如此顺畅走到底的人究竟太少，单是成绩不好，家庭经济困难就足以使不少人在联小去黔中的路口却步，而家庭出身不好或转弯抹角沾些污点譬如父亲曾当过伪职员，舅舅做过乡丁等不是事也是事的政审，则使这半里路成为这类子弟永远逾越不了的天河，只能把求学的奢望寄托给下一代或再一代。由此，黔中在我们那小镇是颇为神秘的所在，仿佛全县有本事的读书人和有学问的教师都聚在那葱笼的山堡，做着外界人不知道的学问。这不，我们为了写三个字不就跑来求助吗?
山脚一个大操场，旁边是一幢学生食堂兼礼堂，沿山堡拾级而上，先是一片茂密的楠竹，再 是翠绿无际的柑桔林，掩映着那三五幢青灰色的砖
楼，宛若一个随意置造的大花园。这便是黔中。已是仲夏的傍晚，柑桔树上缀满白色的小花，香馥醉人，惹得一群群绚丽的蝴蝶和金黄色的蜜蜂四处盘
旋，比我们那仅有孤怜怜几棵苍劲柳树的小学校园漂亮多了。几经打听，那个叫杨增锡的正在山脚的礼堂旁高高的脚手架上，用红油漆往山墙书写硕大
的最高指示，内容是毛主席给林彪的信，也就是光辉的“五七指示”。只不过他展示的是仿宋体。
你就是杨增锡?下来，我们有事找你。
杨增锡居然嗯嗯应着，颤颤地从脚手架爬下。待问清楚我们来意，就带我们去他家门口地坝，摆开小方桌，调好黄油漆，开始做我们派定他的那份
事。
原以为写字是极快的，刷刷刷不就几笔吗?殊不知把油漆写上红绸极费事，绸子吸收油漆很慢，每写一笔都要反复涂抹好几遍，“衙”字又是繁
体，有1 5画，比其他两字多不少时间。写完第一个袖章已耗时许多，我心里不禁叫苦不迭：我前面有司令、副司令、政委、副政委、参谋长、副
参谋长等大小十几匹官——不是自封而硬是经过推荐选举的，我仅是一个无名小卒，他们的官衔都比我
大，轮到写我的袖章恐怕天已经黑了。我越着急，似乎太阳西沉得越快，杨增锡书写速度也越慢，好不轻易轮到写我的袖章，夕阳已完全退隐到八面山
后面，仅留下几抹淡淡的晚霞，远处的柑桔树已模糊成一簇簇的黑影。杨增锡依然不慌不忙地一笔一
划，一笔一划……
当我的袖章写完“衙”字的最完一笔，天真的完全黑尽，柑桔林已被魃黑的夜色吞没，校园里零星闪晃着昏黄的灯光。杨增锡放下笔，两手揉着
眼眶谦恭地说，红卫兵小将们，天色确实不行了，电灯又弱，伯写错，是刁；是改天一～—那神情卑微得像乞求我们。
要得，要得。已经写好袖章的同学自然朗声回应，只有我沮丧透顶：这缺字少划残缺不全的袖章叫我怎么戴?我的袖章还差一个“兵”哪，你这个杨增锡真是万恶！
说是改天，“改天”我再没去找他。一个人没胆子。那只仅有“红卫”两字的袖章，如同偷来而不敢敲响的锣，我始终未敢佩戴上街。我们那自发成立的组织也始终未见开一次会，游一次行；无疾而终。而我个人的造反史却因一件小事被画上了句号。
那天清早我出家门倒垃圾，恰好联小校长喻尚仁路过，想起他前两天在学校被戴高帽子的狼狈相，我不禁革命起来，喝问道：喻尚仁，这大清早你在做啥子?
我在看大字报。喻尚仁嚅嚅地答应，然后走了 。
回到家还来不及放下撮箕，母亲操起棍子就是一顿毒打。我在屋外的吆喝她全听到了。大名小识的，那是你们校长，喻尚仁这名字是你叫的吗?我觉得委屈极了，不叫喻尚仁又称呼什么?学校里都叫他喻老修，有谁还叫他喻校长呢?可这道理我没法跟不识字的母亲理论。她固执地认定老师就是老师，校长就是校长，学生直呼其名就是冒犯。
两年过去了。除了杨增锡的书法和那片郁郁葱葱的柑桔林，黔中再没给我留下其他印像。
在那段谁也不明白究竟为什么的时光里，中学生们先是响应号召大串联，扛一面旗帜，揣一本红宝书，背一床被盖，过韶山、下长沙、登井冈、
上北京。待停止大串联后又回到小镇没日没夜地打派仗，天天把大喇叭吼得山响，把一摞一摞的大字报刷上街，以至于大街小巷大字报专栏上层层叠叠覆盖的大字报足有拇指厚，倒是成全了收破烂废纸 的几个流浪汉的衣食。我们呢，说是停课闹革命，
但既无写大字报的文采，又无组织批判会的能力，更无参加大辩论的口才，命运派定我们的只能做一个闲人，哪里游行，哪里辩论，哪里抓人，凡是
闹热处大都有我们作忠实观众，真成了十处打锣十次都在场的角色。而对于十来岁的年龄应该也必须进学校这件事，却从来不去想。其实想已没用，老
人家不开口，哪个学校的钟声都不敢敲响。我们那小镇的联小、黔中还算规矩清静的，没像成都、重庆把校园当做真枪实弹厮杀的战场。
日子捱到1969年初春，老人家终于说出“复课闹革命”，于是我们那小镇便传出黔中要恢复招生的风声。恰在此时，我父亲进了单位办的学习
班，除了无休无止地交待历史问题外，隔三差五便是背着稻草扎的刘少奇、蒋介石与全城大大小小的走资派、地、富、反、坏、右分子，历史上当过乡丁、保丁以上职务被称为有历史问题的一同游街，其牛鬼蛇神的队伍真是浩荡之极，密密麻麻从东门排到西门，加上参加批斗的革命群众和凑闹热的闲人，硬是把小镇局促的小街挤得水泄不通。我只知道父亲年轻时按“三丁抽一、五丁抽二”政策派定当过国民党兵，“揭、批、查”是否还挖出其他问题，真是令人焦灼的悬念。我只默祈父亲不要自杀，背的稻草人肚子里不要绑扎沉甸甸的生铁坯，不要挨无故的拳脚。至于读黔中的消息，我只当作别人的事。一想到以审查父母政治历史为主要内容的政审二字，我就头皮发麻，尤如幻想中的无常鬼一样狰狞恐怖，心底里一遍又一遍地埋怨：父亲啊父亲，你算是害苦了我们，当初你参加不了红军、八路军，为啥不加入江姐的川东地下党嘛!
在无所谓希望和失望的无聊中，我居然得到黔中校革委发的录取通知书，而且我姐姐也获录取。这很出乎我的意外。按当时不成文的规定，像我这种家庭背景的，要么都升不了学，要么最多去一个，而我父亲所在单位的革委会竟异常开通，凡是符合年龄的孩子全都同�一流信息监控拦截系统
而教材不好，教学秩序更不好，王老师水平再高也只能常在讲台长吁短叹：同学们，一寸光阴一寸金哪I
语、数、理、化、音、体、美、英语各
门课都能教，但每门课都不让他教的邱尔康老师，算是全校最清闲的人。1951年满怀激情投入祖国轰轰烈烈的社会主义建设从香港跑过来，1957年却因
在(诗刊)发表(抒情诗杂谈》而戴上右派的紧箍咒，为了防止他继续放毒腐蚀青少年，连生产劳动课也不让他教，他只得抑郁、孤独地在翠绿的柑
桔林里漫无目的地散步。有时，他那才3 0多岁但头发已经花白的妻子牵着瘦弱的女儿，远远地跟在后面，一家人就这么无聊地闲逛。
生性幽默风趣且捣腾收音机、音箱手艺极好的钟先发老师，不知什么原因未潇洒地活跃在物理课堂，而是带领一帮志愿者学生，专门生产猪饲料
“九二O”，天天在热气腾腾的饲料堆里忙忙碌碌。唯一运用专业知识则是提起用杠杆原理发明的秤，把“九二O”以每斤九分钱的价格卖给农民，
时常为秤杆的平翘与农民争得面红耳赤，他竟然乐此不疲。
除了学校开设的学科，我们自己还开了一门，没老师，也没教材，全靠即兴创作。现在看来应从属捣乱系恶作剧专业。比如进教室听课，不想听
了，既可以从教室前门大摇大摆肆无忌惮走出去，也可以夹起书包从后门偷偷溜号，还可以乘老师转身板书时从窗口跳出——老师转过身碰巧喊着某同学
名字回答问题，惹来的却是哄堂大笑，那同学早跑得不见踪影。这情形实在比付了钱才能离开的茶寮酒肆还自由。偶然被老师逮住，颈子一硬，腰杆 一叉；老子不想听1老子听不懂！怎么样?
我们另一件如同家常便饭的必修课就是木刻。用锐利的小刀在桌椅上刻上醒目的“某某大爷之位，哪个狗日的乱侵占”等字样，也不怕“之位”
两字犯忌，一个个字刻得贼头贼脑。假如为争好桌椅发生争执扭打，则可凭桌上木刻判定先后主人。如有没刻划过的桌椅，只能算是一个奇迹。遗憾的
是当年刻得密密麻麻记录着那段世风的木刻作品，如今已荡然无存。
至于谁事先都没预料的打泥巴仗、乱铲白菜萝卜、打架斗殴、砸玻璃等等，则是时时都可能发生的事。下了雨不能到野外，．逼仄的教室依然限制
不了我们的想象。上课前把教室门虚掩，让门与门框构成一定角度，再把盛满垃圾的撮箕和扫把搁上去，等上课钟响有人推门，总会从天上掉下不是馅
饼的东西砸在身上。身材墩实一副笑面罗汉相的冉光鑫老师就曾经误中“头彩”，半撮箕垃圾、扫把白天而降，泼得花眉花眼，笑面罗汉顷刻成了怒
目金刚。而他竟没半句呵责，坚持上完课才回家洗脸更衣，其悲壮让人现在都不忍详尽描述。
按汉语词典的权威解释，“恶作剧”本意为“令人难堪的戏弄”，实际生活中，我的同学却将古怪的念头发挥到欺侮和践踏人的极致。我有一位现在从事食品卫生防疫的同学，当年去学校途中用五分钱的私房钱买了一根油条，到学校门口拐进厕所用尿冲一遍，然后拿着进教室。另一个馋嘴的方同学手一伸：拿我吃点。于是就慷慨大方地递去．看到方同学大嚼大咽，知道内情的同学莫不捧腹畅笑。可怜方同学骨碌眼珠不明白笑的由来，依然有滋有味地啖着微咸的油条……
据老资格的校友介绍，黔中每年有一个师生员 I一律平等的节日，那就是分桔子。柑桔红了，学校采摘下来，完全按人头分配，好的年景每人可分三、五十斤。在基本温饱都让人揪心的日子，水果无疑成了奢侈的象征．说来贻笑大方，我第一次接触苹果这词语，是小学课文讲述苏联科学家米丘林嫁接梨苹果的故事，无论老师怎么比譬，“苹果”怎么也在脑海中形不成印象。第二次见识苹果的外形，是初中看电影(上甘岭，，一群在坑道作战的志愿军口渴难耐却把一个圆乎乎的苹果推来推去，但是酸是甜还是别的滋味，我却无从在银幕上感受。第三次亲眼目睹青翠中泛着彤红的苹果实物，则是高中时参加运动队到省城比赛，在成都重庆的果品柜台上。那年我都1 7岁亍。而眼下既然 ?校可以无偿平分柑桔，怎不叫人布满喜悦和幢
眼见得成片的柑桔树枝上香气醇厚的小小花蕾变成豌豆大的小柑桔，再长成青格格让人牙根发酸的大柑桔，早巳闷得发慌的我们又有了新的乐子，寂
静的柑桔林也就成了多事之林。偷一两枚半黄不熟的桔子以此检验牙齿和肠胃的耐酸能力，对每个男女学生都形同一碟小菜。学校也派专人看护，但无
济于事。柑桔树散布校园每个角落，树荫又密实，怎禁得千百如狼似虎随时都朝簇青的柑桔瞪着发红眼睛的学生的明偷暗抢?一有时机，我们便要施展技
艺，或用石头土块掷击，或如猿猴攀树撷摘，天天柑桔林里总晃荡着许多可疑的人影，手里拿着一本书，衣兜却时常胀鼓鼓的不知是桔子还是石头。
学校无奈，只好提前采摘。青也罢，红也罢，总比被糟践了好。分到我们班名下的仅一小筐，才抬拢教室门口，急不可耐的男生早如饿虎下山，你争
我抢把竹筐掀了个底朝天。可怜的女生未能参加这场争夺胜利果实的闪电战，只得翘着嘴角嗡嗡：狗日土匪儿，狗日土匪儿……
悬挂在枝头惹事生非的柑桔消失了，被斫断的树枝倒挂在树上，飘零的柑桔叶任人践踏，一派狼籍不堪目睹，校园也确实安静了几天。然而，另一场在校外哄抢柑桔的事件，却一天天逼近，可叹的是，校方和所有的参与者、围观者事先谁也没有料到。
距学校一华里左右，是县敬老院，三、五十个孤独的老人在那里安度风烛残年。院长是一个老 n军，曾到联小给我们讲过长征吃树皮、草根的故事。敬者院也有一个小柑桔园，逼近严冬，经风霜浸染的柑桔像一个个红灿灿的小灯笼闪熠在枝头，引发了不少学生的新奇和非份之想。于是在1969年冬季的一个阳光朗照的中午，便发生了数十名黔中学生哄抢县敬老院柑桔、且又有数百名学生围观的闹剧，
我没看见这场闹剧的序幕，但目睹了高潮一一—几十名学生在那小枯园里，有的攀上树桠疯狂地掳摘，有的抱住树干死命摇摆，有的成跳跃状一次次跃起摘取稍矮枝头的果实，有的干脆折断树枝拖着一串红艳艳的柑桔逃窜……可怜看管枯园的几个老态龙钟的古稀老人，完全被这猛然降临南暴行气懵了，有的拿起竹竿无力地晃动，有的捡着泥块朝哄抢者投掷，有的则悲愤无奈地坐在地上哭天喊地，哪来这么多强盗儿，棒老二哟，一个个还挎着书④1狗日强盗／LV)，你们欺负我们孤寡老人要遭报应1
而桔园石坎下的空坝，则是我和数百名放学路过看热闹的同学形成的人墙，有的如我一样操着手漠然观看，有的也朝柑桔树掷一两块石头作为呼应，有的反提着书包跃跃欲试，有的摹仿着电影里的语调怪声怪气吆喝；兄弟们给我上啊1抢到桔子的有赏1……
我不忍再残忍地详尽叙述那一幕的若干细节。对这光天化日下的哄抢，学校下午就召开大会，但清理却无从着手，的的确确没有组织者，参与和围观者又如此众多，论损失也就不过三、四十斤桔子，学校只好赔偿损失上门道歉而草草了事。
这事距今已经3 0多年了，当年勇敢行劫的数十人，冷漠围观的数百人，事后知道而心态各一的上万人，真能在心底铭记住这一幕的恐怕不多。小而言之，那是一群学生在非凡背景下，极为出格的恶作剧，往深处理论，那可是暴力对赢弱的欺侮，丑恶对善良的蹂躏，野蛮对文明的蔑视。我时常想，在什么情况下，旺盛蓬勃的青春活力才不沦为恣肆放纵的破坏摧毁，驯服暖和的小羊羔才不变成狰狞凶残的狼崽子?
我曾有幸公费考察过欧洲，德国闻名的洪堡大学图书馆旁的小广场上，嵌着——块石块，上面刻的是 ：
1 9 3 3年5月10日，—博受纳粹思想驱使的学生；在这里烧毁了大量作家、哲学家和科学家的著作．
就在这块刻石前面，地上平嵌一块厚玻璃，由此可以看见地下书库，四壁全是劫烧过后的旧书架。
我素来敬佩德国人反省二战的坦诚，此刻更佩服这个洪堡大学的勇气和良心。以往我们时常念叨忘记过去就意味着背叛，而我们恰恰是记性最差忘性最大的一族。几乎摧毁了国家民族的叶•年浩劫，还有几处保存着耻辱的标志?比如说重庆成都校团里曾经激战过的堡垒。听说黔中正在编写八十年校史，我不知道是否把这校史中最肮脏、最耻辱的一页编进去。尽管它已如恶梦远去，究竟它可以时刻拷问我们的良心和公理，也可以让我们的后代知道曾经有过那个时刻而不混淆美丑善恶忘记做人的良知。
1 969年1 0月1日，是建国20周年纪念日。报纸和广播都说全国除台湾外各地各级都先后成立了革命委员会，实现了全国山河一片红，因此意义非常重大。对我而言，正是这一天，改变了我全部生活的命运•，因此我不得不认真叙述， ；
县里的庆祝会是在我们学校的大痪场召开的。之前，新来的语文老师就打招呼会散后每人要写一篇记叙大会的作文．记得我还煞有介事地带着笔和本子费力地记载会场情况和主席台上的讲话内容，回到家搜肠刮肚苦思冥想凑足了六百多字的作文交了卷，就以为万事大吉。 •
过了一个星期，班主任忽然通知我：你到校革委去一趟，有事找你。
我走进逼仄的校革委办公室时，”校革委三位领导已经正襟危坐•，他们分别是校革委主任李国太、副主任周官福、委员刘远福。三人见我进去，相互点了点头，然后由身体修长的李国太开始发问，把我的作文本搁在我面前。
这作文是不是你写的?
嗯。
你看一看有啥问题。
我翻开飞快地浏览两遍，没看出有什么不对之处，惶惑地抬起头，额头已经开始沁汗。
这里!喜欢打篮球的黑大汉周官福粗壮的手指往作文本按去，锁定其中一行字。
天哪!这是我写的?我脑袋嗡地一声，两眼发黑一-一作文中“敬祝伟大领袖毛主席万寿无疆”我竟写成了“无寿无疆”!!! •
接下来我不知当时是如何的狼狈不堪。双手捧着那该死的作文本，木木地盯死没有一点涂污的“无寿无疆”四个字。“万”怎么会写成“无”呢?我极其认真地回想写作文时的所有细节。当时我是就着长条凳写的，没有台灯，借助的是木屋楼板悬挂得很高的一盏十五瓦的昏黄灯泡。如此而已，脑海中绝对没萌发过“无寿无疆”这念头，借我一万个胆子也不敢有意书写这犯忌的字句。我完全被这四个字吓傻了，说不出——句话，唯——的解释仅是满头如泉水涌冒的虚汗。
这可是一句反动话啊I你说，是准指使你的?一直没有开腔的刘远福老师郑重发问，还附带交待了一番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等等政策。
我除了解释没人指使，其余都无话可说。
屋里笼罩着难堪的死寂，我们四人都沉默着。我把目光投向窗外，三两只灰色的麻雀正在地坝自由安闲的嘻闹，叽叽喳喳吵个不停。我脑海飞快地转动着各种念头，设想着许多结局：是立马送公安局关进我从不见识过的监狱?是召开全校批斗大会?是将我父亲叫到学校来?是……我十分惧怕李国太主任三人肃穆的脸色，我以为只要他们中有一个人开口就可以决定我的命运。那年月，因为一个字、一句话、一尊石膏像而改变一个人命运的事数不胜数。我熟悉小镇上工作的一个人，外地老家给他寄来一枚硕大的像章，他很是自得，炫耀地别在胸口。有人羡慕向他要，不肯；又说向他借，他冲口而出讥讽r借?那不是老虎借猪?于是等待他的就只能是夜以继日的批斗。众人都认定他嘲讽的不是“借”这个行为，而是明目张胆地用猪比喻我们伟大领袖，污蔑丑化，反动透顶，不打翻在地还行?
天渐渐黑了，窗外斗跳的麻雀早溜得无影无踪。夜色如墨汁一样黑暗向我逼近，我的心境真是万念俱灰，我实在不知道在沉寂之后是什么结果。
你先回去写个检讨， 明早交米。要写深刻点。
我的沉默终于换来李国太主任这句话，我像摆脱笼子的鸟，惊恐地窜出校园。
昏黄的路灯没精打采地觑着冷清萧条的街肆，把我矮小的身影拖得十分狭长。我不敢回家，也不㈤道归宿在哪里，疲乏得像孤魂野鬼漫无目的地游荡街头，尽管肚子饿得咕咕叫。
说来惭愧，那时我竟思考到了生与死这么沉重的问题。我既不能像我的许多同乡先辈贩桐油泼了船或打牌输了钱屁股一拍跟红军队伍一走了之，奔
一种光明前途，过几十年还以老红军身份荣返故里，也不能摆脱“反动”二字的定论，那可是白纸黑字的铁案。剩下的选择似乎就只能是自杀。明
’天已经与我无望，已永无灿烂希望可言，活着还有什么意义?有历史政治污点的人，活着实在连猪狗都不如，任何人都可歧视、欺侮、蹂躏，连子子
孙孙都出不了头。然而可悲的我却怎么也思考不出结束生命的方式，除了惧怕死亡， 吊颈么，我身边没绳子；吃耗于药么，手里又没一分钱；跳河
m水么，我偏又会游泳，况且县城的河沟才齐腰深……我就这么恍恍惚惚地瞎想，直到被父亲派出的搜索队伍逮回家。
不消说，等待着我的是全家同仇敌忾的惩罚。父亲将我用棕绳捆住，然后再用竹鞭劈头盖脑乱打 a抽一一名之曰“竹笋炒鲜肉”。母亲气得把菜刀拍得轰轰响：你认得字就敢乱写?看我把你的手剁掉1年迈的奶奶瘪着嘴嚷道：还是莫打脑袋，假如打成了傻子，他二天还要生活。我的两个弟弟则缩在一旁惊恐地目睹这全过程，吓得大气不敢出。我百口莫辩，长一万张嘴也说不清，只有任凭父亲疾风暴雨似的“帮助”。许多年过去了，我也明白了许多，也原谅了这一切。在那风雨如磐的日子，我的家庭实在担负不起任何额外的灾祸；父亲当时毒打的刁；仅仅是他的儿子，而是深深地发泄他极度的惧怕。倒是我母亲现在还时不时地向我儿子炫耀：假如那时不把你父亲打醒豁，他还有今天?
渣滓洞、白公馆似的毒打持续到鸡叫时分才告一段落。父亲已经筋疲力尽，但手法却和电影里的程式一样；毒打一一审讯——再毒打，问的话题却和学校相同：谁支使你写的。我当时的处境真是滑稽有趣，找不到合适位置，既当不了许云峰、江姐，知道上级下级的姓名住址而果断不说；也当不了甫志高，知道上级下级的姓名住址就全部实话实说；也刁；可能象小萝L头一样装做不知道，更不可能象华子良一样装疯卖傻。我知道假如我真能交待出支使我写“无寿无藕”的幕后支使人，绝对可口减轻我的罪过和家庭的重负， 问题是的确没有人支使，而仅仅是我的笔误和粗心，我能张开嘴巴乱咬谁呢?父亲问的次数多了，我竟产生莫名的反感
和怨恨：为什么你非要我交待这无法交待的事呢?
啼晓的鸡们已叫到第三遍，兄弟们早呼呼入睡，父母也睡了，只有我一个人忧伤地就着长条凳，凑着幽幽的电灯光线，一个字一个字地认真写
着检讨书。边写，边揉着疼痛的胳膊、大腿、脑袋。第二天清早，校园的柑桔林还雾霭朦朦，我就将这份写着“向伟大领袖毛主席请罪，向全国各
族人民请罪，向全校师生请罪”的检讨书塞进了校革委的门缝。就在我转身那一瞬间，脑袋里忽然涌出老师们时常念叨的一句话：“出身不由己，道路
可选择， 自己的历史自己写”，我感到莫名的颤栗。按我的理解，这份检讨和那篇作文将会装入魔匣似的档案伴随我终生，我的历史将与清白无缘，
我的身份将成为另类。
从这天起，若铅块般厚重的阴霾从此压在我幼小的心灵。一流信息监控拦截系统
，手臂因血脉不畅而发乌，我就突发奇想，真轮上我，是否会捆得轻一些呢?
惧怕，已经像一只无形的巨手撮住我的灵魂，无论在任何时候任何地方，我只要看见穿蓝色政法制服和穿草绿色军装的人，我都如惊弓之鸟，随时
提心吊胆他们中的任何一位径直走到我面前厉声公布：“我代表党和人民逮捕你”，直到跑出很远，回头觑见他们的确不是冲我而来，我才敢喘一口粗
气，熨贴一下狂奔乱跳的心，有一次，奶奶让我去检中药，走到中药镛门口，刚好中药铺斑驳的门板上不知是谁用稚拙的白色粉笔写下‘打倒x x x“等字样，几个穿天蓝
色制服的人正在紧张忙碌地拍照、卸门板，用卷尺量高矮，还不时往本子上记录，我吓得转身就跑，回到家把捏得汗津津的药单子和纸币往奶奶手里一
扔，药铺没开门。不消说，母亲又因此狠狠帮助我一顿。站在我家大门口就可以望见敞着大门的中药铺。你除了胆子大敢乱写，还学会了扯谎1母亲
边打边骂，在她心目中，我已经无可救药，只会给家里惹事生非，是—•头教不转的牛。我无从解释，只能听任母亲发落。许多年后，当我读到辛
弃疾‘少年不识愁滋味，为赋新辞强索愁”的词句，‘我都默默抱屈，辛弃疾老先生，你逝去太早，没经历过如火如荼的文化大革命哪，否则你将改写
为“少年深知愁滋味，难赋新辞愁白头”十三岁的心灵，正如一棵辑不禁风的小草，偏要承担超常的重负，而且这重负只属于我自己，对任何人都无从言喘’任何亲戚、朋友、同学都无
从分担。我实在承担不起，成天恍恍惚惚，仿佛中了癔症，对一切文字、标语、口号都十分敏感，难以集中精力做任何事。放寒假时，我鼓起勇气对
父亲说下学期我不想再进学校。
学校开除了?父亲问。
， 没有。我自己不想去。我怕。
父亲拿来柴刀。那好，你天天就去砍柴。看读书和砍柴哪样轻松点。
第二天，我穿上草鞋，腰上别着柴刀，尽量把自己妆扮成小樵夫模样，就正式加入了砍柴娃队伍。我的伙伴们，多是年龄相仿的同龄人，有的是家庭出身还可以但经济拮据，有的是有经济能力但成份太嚆人，总之，这支队伍是一群被社会遗忘，只知道砍柴、嘻闹的梦虫虫，什么前途命运、什么今后的出路，都似乎与他们无关。清早出门，晚上挑一担柴火归家向自己的父母交帐，就是他们天天的全部生活。
砍柴是一件艰苦的事， 日晒雨淋、肩负重荷，还要时刻提防毒蛇猛兽、悬崖陡坎，比坐在教室不可同日而语。十三岁的年龄，担得起多重的柴火，只有天明白，虽然艰辛无比，但我的心却是愉快的。远离恐怖的校园，远离校革委令人心悸的追查，我可以和砍柴的伙伴们一起自由安闲地畅笑，可以和他们摆荤素不论的龙门阵，可以和他们唱校园里永远听不到的山歌，可以和他们胡扯包含性内容的双关粗俗俚语。爱好好时，我们还改编歌词骂人。比如我们的队伍里有一个跛子，为了讥讽他的生理缺陷，我们就用当时不明白叫什么歌曲但曲调却熟悉直到去年风靡全国的(十送红军》装上自己—酌词句；“跛子去参加红军，红军不要跛子，跛子的屁股一翘，就要暴露目标……”至今想起来真是一桩罪过。
我叶•分感谢当时那帮砍柴的小伙伴们伴我熬过那段寂寞时光。我在他们中间从来不感到孤独。在他们的引导下，我得以锻炼与艰难险阻抗争的韧性，也得以学习书本永远学不到的许多知识。比如“野果充饥”常用来形容旧社会悲惨生活的这个词，我就感觉并非如此。春天红艳艳甜甜的刺莓，油茶树上淡绿色的茶薄，珍珠般闪耀在高俏枝头的野樱桃，如乳头般大小桔红色酸酸的牛奶子：夏天一串串晒得乌黑的甜甜的野葡萄，一蓬蓬若风铃悬在藤蔓上的弥猴桃，—•丛丛匍伏在路边浑身长满肉刺酸得恰到好处的刺梨子；秋天闪耀在灌木丛中咧嘴开笑的八月瓜，像火苗一样点缀在悬崖边的岩海椒；冬天若小灯笼红得亮眼的野柿子，含一枚可以跑三五里路的淡黄色酸枣……这都使我们大快朵颐，尽情地享受着大自然的恩赐。
还想学校吗?有时也想。我们砍柴回家必须经过学校操场，看见过去的同学生龙活虎跳跃在操场上打篮球、排球， 我就涌出别一种滋味， 流露出对这失去的生活的一种留
念和向往。浅薄的虚荣心尤其使我害怕遇见女同学， 我不好意思让她们看见我已经成为砍柴娃， 于是哪怕柴火再重， 我每次都一•路小跑飞快穿过那宽敞操场， 尤如强行军通过敌人的封锁线。
在我远离黔中的日子，校园并未因为我的离开而停止悲喜剧的上演。就在这年寒假，全县几千老师全部集中在黔中，在大食堂集中开伙，在教室像殡红苕统一睡觉，名之曰办学习班。先是我初中第一学期的语文老师王柳江，由于否认自己是漏划地主份子过不了关，绝望地在他的寝室也就是礼堂的木楼上用斧头猛劈自己的脑袋，直到实在忍受不了巨痛才发出呻吟，来不及送医院而不治身亡。当时的情形凡是自杀都冠名为“畏罪”，简单的逻辑推理是你既然说得清自己的问题就不必自杀，你自杀就是自绝于党和人民，因此他的追悼会待遇也自然被剥夺。第二个殉难者是一个姓简的老师，不知因什么事在学习班上讲不清楚，心胸狭窄地用剪刀捅自己胸口，然后跌跌撞撞跑出百多米，最后才倒在绿黝黝的柑桔园里。那天我正好担着柴火路过学校操场，也跑去看了热闹．殷红的血迹从青色的砖房教室门口，一直延绵到繁茂的柑桔林，染红了一路的小草。简老师的胸口还插着那把锃亮的剪刀，血还在缓缓流，脸庞上不知是哪个好事者替他掩了—•柬翠绿的柑桔树枝，半遮住惨白的面容和未曾瞑目的双眼。再后来，又是一个姓郑的老师，企图以跳楼的方式对抗群众的批判。不过算他命大，仅仅摔断了两腿和肋骨……我不知道在那惨淡的冬天还有没有其他人在黔中漂亮得处处漾溢诗情画意的校园自杀和自残，我只知道文革初期一个姓邓、一个姓田的老师以同样的方式自缢在青翠的柑桔园中。至于在学习班伺机自杀或自残的教师，据我后来所知应不下数十人，只是有的最终失去勇气，有的因雪亮的群众眼睛监视太严没有机会实现其阴谋罢了。不然，圣洁漂亮的校园还会多出不少屈死的冤魂。听老辈人说，人在哪里瞑目，魂灵就会在哪里游荡徘徊。尊敬的王柳江以及许多我叫不出名字的在黔中那漂亮校园冤死的、病死的、累死的老师们，安息吧，就让一代又一代琅琅的读书声永远永远地陪伴您们左右吧I
•眼见得我在一年砍柴生活中越加粗野、顽皮和鄙俗，父亲着了急，朋沉沉地喝令我开了年还回学校读书．
我都一年没去了，学校还收我吗?我找出理由搪塞。
父亲早有防御，掏出一张纸，说是年初为我办的休学证，休学时间刚好是一年，堵住了我的歪歪理由。我私下一打听，周官福老师已调回万县老家，刘
远福老师已派往乡下，知道我“无寿无疆”事件的人仅限于李国太主任和语文老师，这消息真让我愉快，可以减少许多尴尬的机会。
就这样，我又重新背起书包成为黔中学生。由于休学——年，我留了级没跟原班，加入到另外一个生疏的集钵：，成为班上个子最高的学生，坐教室最后一摔，真是名副其实的忝陪末座。
与头一学年相比，我的新班有了许多变化：上课时少有人横进竖出，打扫卫生挖土挑粪也不让老师太伤脑筋，课堂作业也能收到十之六七：成绩好的同学还可以流利地读十来句英语，打架斗殴的事也较少发生。然而我与这个新集体总显得格格不入，时常独来独往，落落寡欢。我的新同学多数是县里的部局长子女，属于根红苗正的红五类，算是小镇上的高干子 ’弟。优越的家庭地位拔高了他们目空一切的眼光，也滋长了他们给人乱取绰号的劣习，连老师也不例外。说话泼辣、做事风风火火、也敢和学生妈的娘的对骂的周淑芬老师被私下称为“恶鸡婆”。身材瘦削脸庞窄小但语文教得极出色的张永华老师，•则被叫做“张猴儿”。曾即兴创作过“同学们，我们又胜利地混完了一堂课”这一饱含凄楚悲愤名句的副校长万永庆，因为嗓音浑厚洪亮，同学们则送他一•个与教书毫不相干的官衔：“万大炮”。顶着右派帽子的邱尔康老师，其绰号根本不须动脑筋，同学们直接了当地叫他(f邱老右”。性格暖和、做任何事都不急不火，全校几乎所有的试题、歌谱、通知等油印作品都出自他一手漂亮正楷的冉茂贵老师，倒是得了“冉妈妈”这个尊称。教我们语文的陈远高老师，由于小时候出天花留’下疤痕，同学们则直接切入主题用“陈大麻子”来概括他的全部特征。
下面，我不得不用较多笔墨叙述这个长相并不英俊的陈远高老师。在我短暂而又曲折的初中生活中，他对我起到了十分要害的作用，尤如“无寿无疆”事件一•样，几乎影响了我的一生命运的轨迹。
陈老师是离县城很远属高山大盖的邻鄂乡人，讲课时不时夹杂一些他家乡的土语。加上常年穿一身黑衣服戴一顶青帽子，愈发使他显得土气十足，远不及学校任何一位语文老师潇洒。他原在学校伙食团治理棚、饭票、豆腐票、白糖票等各类票据，艾卜噪，有人说他贪污，就悬了起来。查了两三年账，查不出所以然，又不敢再让他继续管伙食，好在他念过几年私塾，写得—手漂亮的正楷毛笔字，于是他便出现在我们的语文课讲台上，他教书有两个显著的特点，一是嗓门大，不管座下学生嗡嗡如蚊，他照常扯起喉咙念他的课文，企图以他的音量压过满堂杂音，时常脖子上涨起青筋，学生们嘲讽他从小长在高山大盖唱惯了山歌练出了一副好嗓门。二是他讲课极少把目光对着学生，而是把脸孔仰向天花板，仿佛破旧斑驳的天花板上残留的水渍是一幅值得永远欣赏解读的绝妙画图。不消说，学识底子菏，说话穿着又土气，教仪教态更不潇洒，学生对他的课也就无所谓。不管他讲得多么认真，多么卖力，有时甚至唾沫横飞，每堂课总有人认真上演庄周梦蝶。我对他的印象也很一般，爱听不听的，只是不敢公升调皮捣蛋。
混了半学期，他居然搞我们的忽然袭击，不打招呼就搞中期考试。考试内容有造句、改错别字、默写等等。大家在嘘嘘不满中也交了卷，然后就淡忘了。对考分谁也不重视，懒得去打听。
过了很久，陈远高老师夹着一摞试卷进教室，一反平时教书模样，表情肃穆庄重，一字一顿的念名唱分。每一流信息监控拦截系统
br />
我好奇地翻捡他的藏书。翻不多久我就很失望和泄气，都是些什么书呀，怎么没有(林海雪原》、《红旗飘飘》这些出色的书?我心里嘀咕着，但又不好走，胡乱抓一本装模作样浏览。眼睛看着书却是黑糊糊一片，入不了神，鼻孔里钻满潮湿的霉气和辛辣的叶子烟味。呆了一阵，我响亮地打了两个喷嚏，书包一夹：陈老师，我走了。
接连两天，我没再去那弥漫霉浊潮气和烟味的小屋，我觉得他的书极无意思，一点也看不懂。
怎么不去看书了?下课休息时陈远高老师轻声问我，目光里布满一种企盼。
我不忍辜负他的好意，又硬着头皮敲开混浊着烟味霉味的小屋。他依然不推荐什么篇目，任由我自己凭爱好翻检浏览，尤如现在舶来的自助餐，荤的素的干的稠的咸的甜的全看你自己的霄口．对于我这种味觉极其迟顿l消化功能又极差的人来说，就只能捡些浅显的读物半通不通地走马观花了。但面子上，我却装出一副爱读书、读懂了书的模样，我不能让他认为朽木不可雕，狗屎不能上墙。
差不多一年，天天下午课外活动我一有时间就去那小屋，去的次数多了，渐渐习惯了那屋里浓烈的烟草味和霉臭味，也渐渐悟出读书的快乐。尽管当时他拥有的全是与政治形势合拍的书籍，细粮极少，粗粮居多，有的还是树皮草根，但总比嗷嗷待哺强了许多，究竟可给饥饿的肠胃添注哪怕少得可怜的营养。比如让我赞叹不已的高尔基的自传三部曲，教会我明白苦难中的自强是一笔宝贵财富的道理，(在人间》的“歌需要美，而美不需要歌”这些出色的句子竟让我思考了几十年，散文诗(海燕》美丽的词句，铿锵的节律让我热血沸腾，而且这些书给我一种朦胧的信念，那就是天无绝人之路，．一匹草叶总有一颗露水。
一个偶然的机会——陈老师外出打开水，我翻捡书籍，竟发现一个巨大的秘密：他在给最最敬爱的伟大领袖毛主席写信，陈述自己绝无贪污，而且一笔笔列出自己所管票据的清单，钢笔正楷，抄誉得恭恭正正，很厚一摞。•我简直被这份申诉吓坏了，不敢细看，急忙搁回原处。按照当时的经验和逻辑，毛主席日理万机，要处理林彪、陈伯达、尼克松等许多大事，那有空闲料理一个县中学小小后勤职员是否贪污这类小得不能再小的小小事呢?清白也罢，不清白 9罢，一个小小教师的命运与整个中国就要改变颜色
又有何干?据说当时凡是寄给毛主席、党中心的信都处于严密的监控中，哪怕你匿名，一旦坐实，写信者必得承戴“翻案”的帽子，承受“反攻倒算”者所应该的无情的批斗．我已有过“无寿无疆”的前科，怎敢再蹬入漩涡?我心里颤抖着，匆匆将他的书籍整理一下，就急忙跑出那小屋，从此再也没进去过。直到初中毕业，他用报纸包着三本书送我，一本是萧殷钓(与习作者谈写作)，两本是1 9 6 1年的 (诗刊)，我无话可说，只是默默地接过这几本书，心里满怀说不出的感激和内疚。后来听说他神经错乱，整天关着门嚷嚷他是清白的没有贪污等等，我仍然没敢去看望他。拨乱反正和平反许多冤假错案时，我再打听，他已经逝去，•埋回了遥远的乡下。由于当时从未给他戴过什么帽子，也就谈不上什么平反。我对他的尊重就化为一种永远的怀念。见惯了许多这样的人事，我时常悲叹世界上好人的日子过得并不怎么顺畅。在黔中八十年的历史中，他绝对属于无任何显赫业绩的平凡人物，连班主任以上负责的职务都没担当过，默默地做着上级派定的那份工作，在逆境中凭良知尽可能给学生一些帮助，直到自己背着阴影躺进棺材回到久违的家乡，如此而已的平凡普通。其实在校史上应该有这种普通人的一席之地才是。
虽然我远离了那散乱着书刊的小屋，但我读书和习作的爱好却由此煽动起来。我既想读点东西充实自己，同时又包含着满足虚荣心装璜门面的意味。我就
改向语文教学口碑颇佳的陈熙渊、刘根初老师请教，也时常去英语专业毕业但文学、戏剧、音乐、美术都有功底的邓泽功老师那里，向他们借书，也请他们
帮忙修改全是拼装组合没有一句是我自己语言的如今十分汗颜可笑的所谓习作，这些老师都极其宽容耐烦，用对待朋友的口吻给我讲生活与写作以及语言结构等等
我当时根本不能全部明白的道理，而不是用讥讽或不屑来对待我的幼稚。眉清目秀的邓泽功老师那时才二十多岁，正是精力充沛却又闲得靠打家具裁衣服做扬
琴消磨时光，在我的记忆中他还没有喝茶的习惯，因此家里时常没茶叶，我去了他总让夫人王乐云老师给我泡千杯很酽的白糖开水——那时候白糖也算是一种奢
侈品．无数的教师，仿佛是在日常的不经意之中，时时抚慰我受伤的心灵，呵护着我的自尊，培育着我的自信。刚好那时校革委李国太主任又调回他家乡中学
任职，学校知道我错字事件的仅剩下原语文老师一个人，我的心也一天天舒朗起来。
到了1 9 7 2年末，—场奇大的风雪压断了学校许多粗壮的桉树，也压折了不少柑桔树，校园里经严霜凌雪浸染呈丹朱色的柑桔已经寥若晨星，我也该从初中
毕业了。这时候学校有两件关系极大的事发生，一是改春季招生为秋季招生，二是新开的高中班在政审之外还要实行文化考试。由于前一年我姐姐已随上届同学下乡插队，我决定留在缄里复习考高中，试试运气，以我的许多条件都不适宜立马下乡．我熟识的教师们的都十分支持我这想法，莫定炎、何巧节夫妇给我补习数学，邓泽功给我补习语文，用极短的时间补完了包括小数、分数等在内的小学和初中课程。值得庆幸的是虽然当年恰逢张铁生白卷事件的干扰，但由于老师们一致推荐，我政审居然没讨半点麻烦，得以顺利升上了高中，之后又得到汪增洲、杨舜华、姜云芳、王德文等一批水平高又负责的老师教导，直到两年后才正式以知识青年的身份下乡落户，从此离别母校，•离开那片青翠的柑桔林。
人生若戏，人生若梦。一晃，那过去的一切已经三十多年。不消说，应和着沧海桑田的箴言，校园那层层叠叠的见证着我顽童生活的柑桔林如今已无影无踪，然而那翠绿的桔园沁人肺腑的浓馥幽香几十年来却总是萦绕，b底，挥之不去，我在顽童时期得到的现在体味愈加深厚的无数爱抚和关怀，屡屡使我感叹不已。我原不相信命运，只相信辩证法的必然和偶然，有时想来命运真是离希奇诞。譬如我，假如没有错字事件，就不会休学一年，就必然昏昏噩噩地混完初中以半文盲的底子下乡插队当知青而不是念高中，就不会遇见陈远高们的好老师，由此引导我去努力读书和通过读书明白做人的道理……尽管我已经历而且今后还将碰到莫测的坎坷，但我仍然坚信世界上最坚韧的是√：的良知，尤如那逝去的柑桔园骨朵极小的白花，无论风雨雷电、赤日炎炎，总要顽强地绽出幽幽岭香。那是谁也禁不住的自然规律。即是当初上交我作文的语文老师和询问错字事件的学校领导，亦是在当时背境下的自保，最终在关系我荣辱毁誉生死攸关的处置上却表现了宽容和良心，没有“左”的过份和升级，没有将我彻底推向绝望和沉沦毁灭的深渊。一所真正的学校，就应该时时处处弥漫人道和人性的温馨。
前不久我从遥远的一隅回母校走了一遭，校园里栽培的全是时兴的奇花异草，，我中学时代的老师们已完成了职业使命全部退下了讲台。我年轻的现在正就
读这所学校的校友们天天背着沉甸甸的书包匆匆穿梭于那葱笼的山堡，过着与我们当年无书可读截然不同的生活。我儿子经常为单调平淡的两点一线生活与我争
执，有时竟羡慕向往我们曾经走过的曲折坎坷，这真是一个极大的误会，与时代的发展进步和人心向背极不融洽协调。以承受能力而言，磨难可以忍受和战
胜，而灾难则会导致毁灭。八十年来历经兵燹、匪祸、战乱、饥荒、浩劫等无数磨难的母校，可以没有那片乃至十片八片青翠的柑桔林，但绝不能再让
年轻的后学们没有壮丽的人生抱负和辉煌灿烂的理想。
我如此长久地默祈。
一一(平凡记录》之一
●任光明
1966年，中国现代史永远难以轻轻擦过。这一年，神州大地爆发丁“史无前例、轰轰烈烈”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我们那边远闭塞的小镇也罩
入纷繁莫测的雾岚之中�
反、毛主席等字句全被比煤炭汁还浓酽的油墨吞噬。妈的，这是怎么回事?大家无比沮丧，一个新生的红色造反组织就这样悲惨地胎死在油印机上。
经过此番折腾，我们再无屡败屡战的勇气，刻印造反宣言的事就再无人提谈。
然而，佩戴红袖章那份骄傲，却诱惑得我们心里发痒。大家埋怨叹气一阵，就转而商议如何制作红袖章。袖章好买，但袖章上毛主席手书的字体极
为非凡的“红卫兵”三个字，又有谁会写呢?以我们十岁的年纪无论如何也摹仿不像，又找不到现成的字模，还有我们腰无半文却要筹措黄油漆、毛
笔等必需物品，一连串实际问题憋得我们心慌意乱手脚无措。
到黔江中学去。又有同学提议。那里有一个教师叫杨增锡，毛笔字写得好，可以悬笔手写“红衡兵”几个字，县城好多袖章都是他写的。我们
谁也没思付这消息的真假，也没想过谁也不熟悉这个杨增锡，抱着死马当作活马医的心态，一伙人就嘻闹吆喝着往黔江中学涌去。
在我们那小镇日常口语中，联合镇小学和黔江中学分别简称为联小和黔中。联小是县城唯——的小学，黔中则是全县别无伯仲的初中。两所学校相距
刁；远，仅半华里左右•。假如按照正常的程序流转，在联小读满六年，就该迈过这半里路把衣袋上别，钢笔由一支变成两支成为黔中学生，再熬三年或，会转酉阳龙潭念高中直至成为衣兜上别三支钢笔的大学生。然而如此顺畅走到底的人究竟太少，单是成绩不好，家庭经济困难就足以使不少人在联小去黔中的路口却步，而家庭出身不好或转弯抹角沾些污点譬如父亲曾当过伪职员，舅舅做过乡丁等不是事也是事的政审，则使这半里路成为这类子弟永远逾越不了的天河，只能把求学的奢望寄托给下一代或再一代。由此，黔中在我们那小镇是颇为神秘的所在，仿佛全县有本事的读书人和有学问的教师都聚在那葱笼的山堡，做着外界人不知道的学问。这不，我们为了写三个字不就跑来求助吗?
山脚一个大操场，旁边是一幢学生食堂兼礼堂，沿山堡拾级而上，先是一片茂密的楠竹，再 是翠绿无际的柑桔林，掩映着那三五幢青灰色的砖
楼，宛若一个随意置造的大花园。这便是黔中。已是仲夏的傍晚，柑桔树上缀满白色的小花，香馥醉人，惹得一群群绚丽的蝴蝶和金黄色的蜜蜂四处盘
旋，比我们那仅有孤怜怜几棵苍劲柳树的小学校园漂亮多了。几经打听，那个叫杨增锡的正在山脚的礼堂旁高高的脚手架上，用红油漆往山墙书写硕大
的最高指示，内容是毛主席给林彪的信，也就是光辉的“五七指示”。只不过他展示的是仿宋体。
你就是杨增锡?下来，我们有事找你。
杨增锡居然嗯嗯应着，颤颤地从脚手架爬下。待问清楚我们来意，就带我们去他家门口地坝，摆开小方桌，调好黄油漆，开始做我们派定他的那份
事。
原以为写字是极快的，刷刷刷不就几笔吗?殊不知把油漆写上红绸极费事，绸子吸收油漆很慢，每写一笔都要反复涂抹好几遍，“衙”字又是繁
体，有1 5画，比其他两字多不少时间。写完第一个袖章已耗时许多，我心里不禁叫苦不迭：我前面有司令、副司令、政委、副政委、参谋长、副
参谋长等大小十几匹官——不是自封而硬是经过推荐选举的，我仅是一个无名小卒，他们的官衔都比我
大，轮到写我的袖章恐怕天已经黑了。我越着急，似乎太阳西沉得越快，杨增锡书写速度也越慢，好不轻易轮到写我的袖章，夕阳已完全退隐到八面山
后面，仅留下几抹淡淡的晚霞，远处的柑桔树已模糊成一簇簇的黑影。杨增锡依然不慌不忙地一笔一
划，一笔一划……
当我的袖章写完“衙”字的最完一笔，天真的完全黑尽，柑桔林已被魃黑的夜色吞没，校园里零星闪晃着昏黄的灯光。杨增锡放下笔，两手揉着
眼眶谦恭地说，红卫兵小将们，天色确实不行了，电灯又弱，伯写错，是刁；是改天一～—那神情卑微得像乞求我们。
要得，要得。已经写好袖章的同学自然朗声回应，只有我沮丧透顶：这缺字少划残缺不全的袖章叫我怎么戴?我的袖章还差一个“兵”哪，你这个杨增锡真是万恶！
说是改天，“改天”我再没去找他。一个人没胆子。那只仅有“红卫”两字的袖章，如同偷来而不敢敲响的锣，我始终未敢佩戴上街。我们那自发成立的组织也始终未见开一次会，游一次行；无疾而终。而我个人的造反史却因一件小事被画上了句号。
那天清早我出家门倒垃圾，恰好联小校长喻尚仁路过，想起他前两天在学校被戴高帽子的狼狈相，我不禁革命起来，喝问道：喻尚仁，这大清早你在做啥子?
我在看大字报。喻尚仁嚅嚅地答应，然后走了 。
回到家还来不及放下撮箕，母亲操起棍子就是一顿毒打。我在屋外的吆喝她全听到了。大名小识的，那是你们校长，喻尚仁这名字是你叫的吗?我觉得委屈极了，不叫喻尚仁又称呼什么?学校里都叫他喻老修，有谁还叫他喻校长呢?可这道理我没法跟不识字的母亲理论。她固执地认定老师就是老师，校长就是校长，学生直呼其名就是冒犯。
两年过去了。除了杨增锡的书法和那片郁郁葱葱的柑桔林，黔中再没给我留下其他印像。
在那段谁也不明白究竟为什么的时光里，中学生们先是响应号召大串联，扛一面旗帜，揣一本红宝书，背一床被盖，过韶山、下长沙、登井冈、
上北京。待停止大串联后又回到小镇没日没夜地打派仗，天天把大喇叭吼得山响，把一摞一摞的大字报刷上街，以至于大街小巷大字报专栏上层层叠叠覆盖的大字报足有拇指厚，倒是成全了收破烂废纸 的几个流浪汉的衣食。我们呢，说是停课闹革命，
但既无写大字报的文采，又无组织批判会的能力，更无参加大辩论的口才，命运派定我们的只能做一个闲人，哪里游行，哪里辩论，哪里抓人，凡是
闹热处大都有我们作忠实观众，真成了十处打锣十次都在场的角色。而对于十来岁的年龄应该也必须进学校这件事，却从来不去想。其实想已没用，老
人家不开口，哪个学校的钟声都不敢敲响。我们那小镇的联小、黔中还算规矩清静的，没像成都、重庆把校园当做真枪实弹厮杀的战场。
日子捱到1969年初春，老人家终于说出“复课闹革命”，于是我们那小镇便传出黔中要恢复招生的风声。恰在此时，我父亲进了单位办的学习
班，除了无休无止地交待历史问题外，隔三差五便是背着稻草扎的刘少奇、蒋介石与全城大大小小的走资派、地、富、反、坏、右分子，历史上当过乡丁、保丁以上职务被称为有历史问题的一同游街，其牛鬼蛇神的队伍真是浩荡之极，密密麻麻从东门排到西门，加上参加批斗的革命群众和凑闹热的闲人，硬是把小镇局促的小街挤得水泄不通。我只知道父亲年轻时按“三丁抽一、五丁抽二”政策派定当过国民党兵，“揭、批、查”是否还挖出其他问题，真是令人焦灼的悬念。我只默祈父亲不要自杀，背的稻草人肚子里不要绑扎沉甸甸的生铁坯，不要挨无故的拳脚。至于读黔中的消息，我只当作别人的事。一想到以审查父母政治历史为主要内容的政审二字，我就头皮发麻，尤如幻想中的无常鬼一样狰狞恐怖，心底里一遍又一遍地埋怨：父亲啊父亲，你算是害苦了我们，当初你参加不了红军、八路军，为啥不加入江姐的川东地下党嘛!
在无所谓希望和失望的无聊中，我居然得到黔中校革委发的录取通知书，而且我姐姐也获录取。这很出乎我的意外。按当时不成文的规定，像我这种家庭背景的，要么都升不了学，要么最多去一个，而我父亲所在单位的革委会竟异常开通，凡是符合年龄的孩子全都同�
语、数、理、化、音、体、美、英语各
门课都能教，但每门课都不让他教的邱尔康老师，算是全校最清闲的人。1951年满怀激情投入祖国轰轰烈烈的社会主义建设从香港跑过来，1957年却因
在(诗刊)发表(抒情诗杂谈》而戴上右派的紧箍咒，为了防止他继续放毒腐蚀青少年，连生产劳动课也不让他教，他只得抑郁、孤独地在翠绿的柑
桔林里漫无目的地散步。有时，他那才3 0多岁但头发已经花白的妻子牵着瘦弱的女儿，远远地跟在后面，一家人就这么无聊地闲逛。
生性幽默风趣且捣腾收音机、音箱手艺极好的钟先发老师，不知什么原因未潇洒地活跃在物理课堂，而是带领一帮志愿者学生，专门生产猪饲料
“九二O”，天天在热气腾腾的饲料堆里忙忙碌碌。唯一运用专业知识则是提起用杠杆原理发明的秤，把“九二O”以每斤九分钱的价格卖给农民，
时常为秤杆的平翘与农民争得面红耳赤，他竟然乐此不疲。
除了学校开设的学科，我们自己还开了一门，没老师，也没教材，全靠即兴创作。现在看来应从属捣乱系恶作剧专业。比如进教室听课，不想听
了，既可以从教室前门大摇大摆肆无忌惮走出去，也可以夹起书包从后门偷偷溜号，还可以乘老师转身板书时从窗口跳出——老师转过身碰巧喊着某同学
名字回答问题，惹来的却是哄堂大笑，那同学早跑得不见踪影。这情形实在比付了钱才能离开的茶寮酒肆还自由。偶然被老师逮住，颈子一硬，腰杆 一叉；老子不想听1老子听不懂！怎么样?
我们另一件如同家常便饭的必修课就是木刻。用锐利的小刀在桌椅上刻上醒目的“某某大爷之位，哪个狗日的乱侵占”等字样，也不怕“之位”
两字犯忌，一个个字刻得贼头贼脑。假如为争好桌椅发生争执扭打，则可凭桌上木刻判定先后主人。如有没刻划过的桌椅，只能算是一个奇迹。遗憾的
是当年刻得密密麻麻记录着那段世风的木刻作品，如今已荡然无存。
至于谁事先都没预料的打泥巴仗、乱铲白菜萝卜、打架斗殴、砸玻璃等等，则是时时都可能发生的事。下了雨不能到野外，．逼仄的教室依然限制
不了我们的想象。上课前把教室门虚掩，让门与门框构成一定角度，再把盛满垃圾的撮箕和扫把搁上去，等上课钟响有人推门，总会从天上掉下不是馅
饼的东西砸在身上。身材墩实一副笑面罗汉相的冉光鑫老师就曾经误中“头彩”，半撮箕垃圾、扫把白天而降，泼得花眉花眼，笑面罗汉顷刻成了怒
目金刚。而他竟没半句呵责，坚持上完课才回家洗脸更衣，其悲壮让人现在都不忍详尽描述。
按汉语词典的权威解释，“恶作剧”本意为“令人难堪的戏弄”，实际生活中，我的同学却将古怪的念头发挥到欺侮和践踏人的极致。我有一位现在从事食品卫生防疫的同学，当年去学校途中用五分钱的私房钱买了一根油条，到学校门口拐进厕所用尿冲一遍，然后拿着进教室。另一个馋嘴的方同学手一伸：拿我吃点。于是就慷慨大方地递去．看到方同学大嚼大咽，知道内情的同学莫不捧腹畅笑。可怜方同学骨碌眼珠不明白笑的由来，依然有滋有味地啖着微咸的油条……
据老资格的校友介绍，黔中每年有一个师生员 I一律平等的节日，那就是分桔子。柑桔红了，学校采摘下来，完全按人头分配，好的年景每人可分三、五十斤。在基本温饱都让人揪心的日子，水果无疑成了奢侈的象征．说来贻笑大方，我第一次接触苹果这词语，是小学课文讲述苏联科学家米丘林嫁接梨苹果的故事，无论老师怎么比譬，“苹果”怎么也在脑海中形不成印象。第二次见识苹果的外形，是初中看电影(上甘岭，，一群在坑道作战的志愿军口渴难耐却把一个圆乎乎的苹果推来推去，但是酸是甜还是别的滋味，我却无从在银幕上感受。第三次亲眼目睹青翠中泛着彤红的苹果实物，则是高中时参加运动队到省城比赛，在成都重庆的果品柜台上。那年我都1 7岁亍。而眼下既然 ?校可以无偿平分柑桔，怎不叫人布满喜悦和幢
眼见得成片的柑桔树枝上香气醇厚的小小花蕾变成豌豆大的小柑桔，再长成青格格让人牙根发酸的大柑桔，早巳闷得发慌的我们又有了新的乐子，寂
静的柑桔林也就成了多事之林。偷一两枚半黄不熟的桔子以此检验牙齿和肠胃的耐酸能力，对每个男女学生都形同一碟小菜。学校也派专人看护，但无
济于事。柑桔树散布校园每个角落，树荫又密实，怎禁得千百如狼似虎随时都朝簇青的柑桔瞪着发红眼睛的学生的明偷暗抢?一有时机，我们便要施展技
艺，或用石头土块掷击，或如猿猴攀树撷摘，天天柑桔林里总晃荡着许多可疑的人影，手里拿着一本书，衣兜却时常胀鼓鼓的不知是桔子还是石头。
学校无奈，只好提前采摘。青也罢，红也罢，总比被糟践了好。分到我们班名下的仅一小筐，才抬拢教室门口，急不可耐的男生早如饿虎下山，你争
我抢把竹筐掀了个底朝天。可怜的女生未能参加这场争夺胜利果实的闪电战，只得翘着嘴角嗡嗡：狗日土匪儿，狗日土匪儿……
悬挂在枝头惹事生非的柑桔消失了，被斫断的树枝倒挂在树上，飘零的柑桔叶任人践踏，一派狼籍不堪目睹，校园也确实安静了几天。然而，另一场在校外哄抢柑桔的事件，却一天天逼近，可叹的是，校方和所有的参与者、围观者事先谁也没有料到。
距学校一华里左右，是县敬老院，三、五十个孤独的老人在那里安度风烛残年。院长是一个老 n军，曾到联小给我们讲过长征吃树皮、草根的故事。敬者院也有一个小柑桔园，逼近严冬，经风霜浸染的柑桔像一个个红灿灿的小灯笼闪熠在枝头，引发了不少学生的新奇和非份之想。于是在1969年冬季的一个阳光朗照的中午，便发生了数十名黔中学生哄抢县敬老院柑桔、且又有数百名学生围观的闹剧，
我没看见这场闹剧的序幕，但目睹了高潮一一—几十名学生在那小枯园里，有的攀上树桠疯狂地掳摘，有的抱住树干死命摇摆，有的成跳跃状一次次跃起摘取稍矮枝头的果实，有的干脆折断树枝拖着一串红艳艳的柑桔逃窜……可怜看管枯园的几个老态龙钟的古稀老人，完全被这猛然降临南暴行气懵了，有的拿起竹竿无力地晃动，有的捡着泥块朝哄抢者投掷，有的则悲愤无奈地坐在地上哭天喊地，哪来这么多强盗儿，棒老二哟，一个个还挎着书④1狗日强盗／LV)，你们欺负我们孤寡老人要遭报应1
而桔园石坎下的空坝，则是我和数百名放学路过看热闹的同学形成的人墙，有的如我一样操着手漠然观看，有的也朝柑桔树掷一两块石头作为呼应，有的反提着书包跃跃欲试，有的摹仿着电影里的语调怪声怪气吆喝；兄弟们给我上啊1抢到桔子的有赏1……
我不忍再残忍地详尽叙述那一幕的若干细节。对这光天化日下的哄抢，学校下午就召开大会，但清理却无从着手，的的确确没有组织者，参与和围观者又如此众多，论损失也就不过三、四十斤桔子，学校只好赔偿损失上门道歉而草草了事。
这事距今已经3 0多年了，当年勇敢行劫的数十人，冷漠围观的数百人，事后知道而心态各一的上万人，真能在心底铭记住这一幕的恐怕不多。小而言之，那是一群学生在非凡背景下，极为出格的恶作剧，往深处理论，那可是暴力对赢弱的欺侮，丑恶对善良的蹂躏，野蛮对文明的蔑视。我时常想，在什么情况下，旺盛蓬勃的青春活力才不沦为恣肆放纵的破坏摧毁，驯服暖和的小羊羔才不变成狰狞凶残的狼崽子?
我曾有幸公费考察过欧洲，德国闻名的洪堡大学图书馆旁的小广场上，嵌着——块石块，上面刻的是 ：
1 9 3 3年5月10日，—博受纳粹思想驱使的学生；在这里烧毁了大量作家、哲学家和科学家的著作．
就在这块刻石前面，地上平嵌一块厚玻璃，由此可以看见地下书库，四壁全是劫烧过后的旧书架。
我素来敬佩德国人反省二战的坦诚，此刻更佩服这个洪堡大学的勇气和良心。以往我们时常念叨忘记过去就意味着背叛，而我们恰恰是记性最差忘性最大的一族。几乎摧毁了国家民族的叶•年浩劫，还有几处保存着耻辱的标志?比如说重庆成都校团里曾经激战过的堡垒。听说黔中正在编写八十年校史，我不知道是否把这校史中最肮脏、最耻辱的一页编进去。尽管它已如恶梦远去，究竟它可以时刻拷问我们的良心和公理，也可以让我们的后代知道曾经有过那个时刻而不混淆美丑善恶忘记做人的良知。
1 969年1 0月1日，是建国20周年纪念日。报纸和广播都说全国除台湾外各地各级都先后成立了革命委员会，实现了全国山河一片红，因此意义非常重大。对我而言，正是这一天，改变了我全部生活的命运•，因此我不得不认真叙述， ；
县里的庆祝会是在我们学校的大痪场召开的。之前，新来的语文老师就打招呼会散后每人要写一篇记叙大会的作文．记得我还煞有介事地带着笔和本子费力地记载会场情况和主席台上的讲话内容，回到家搜肠刮肚苦思冥想凑足了六百多字的作文交了卷，就以为万事大吉。 •
过了一个星期，班主任忽然通知我：你到校革委去一趟，有事找你。
我走进逼仄的校革委办公室时，”校革委三位领导已经正襟危坐•，他们分别是校革委主任李国太、副主任周官福、委员刘远福。三人见我进去，相互点了点头，然后由身体修长的李国太开始发问，把我的作文本搁在我面前。
这作文是不是你写的?
嗯。
你看一看有啥问题。
我翻开飞快地浏览两遍，没看出有什么不对之处，惶惑地抬起头，额头已经开始沁汗。
这里!喜欢打篮球的黑大汉周官福粗壮的手指往作文本按去，锁定其中一行字。
天哪!这是我写的?我脑袋嗡地一声，两眼发黑一-一作文中“敬祝伟大领袖毛主席万寿无疆”我竟写成了“无寿无疆”!!! •
接下来我不知当时是如何的狼狈不堪。双手捧着那该死的作文本，木木地盯死没有一点涂污的“无寿无疆”四个字。“万”怎么会写成“无”呢?我极其认真地回想写作文时的所有细节。当时我是就着长条凳写的，没有台灯，借助的是木屋楼板悬挂得很高的一盏十五瓦的昏黄灯泡。如此而已，脑海中绝对没萌发过“无寿无疆”这念头，借我一万个胆子也不敢有意书写这犯忌的字句。我完全被这四个字吓傻了，说不出——句话，唯——的解释仅是满头如泉水涌冒的虚汗。
这可是一句反动话啊I你说，是准指使你的?一直没有开腔的刘远福老师郑重发问，还附带交待了一番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等等政策。
我除了解释没人指使，其余都无话可说。
屋里笼罩着难堪的死寂，我们四人都沉默着。我把目光投向窗外，三两只灰色的麻雀正在地坝自由安闲的嘻闹，叽叽喳喳吵个不停。我脑海飞快地转动着各种念头，设想着许多结局：是立马送公安局关进我从不见识过的监狱?是召开全校批斗大会?是将我父亲叫到学校来?是……我十分惧怕李国太主任三人肃穆的脸色，我以为只要他们中有一个人开口就可以决定我的命运。那年月，因为一个字、一句话、一尊石膏像而改变一个人命运的事数不胜数。我熟悉小镇上工作的一个人，外地老家给他寄来一枚硕大的像章，他很是自得，炫耀地别在胸口。有人羡慕向他要，不肯；又说向他借，他冲口而出讥讽r借?那不是老虎借猪?于是等待他的就只能是夜以继日的批斗。众人都认定他嘲讽的不是“借”这个行为，而是明目张胆地用猪比喻我们伟大领袖，污蔑丑化，反动透顶，不打翻在地还行?
天渐渐黑了，窗外斗跳的麻雀早溜得无影无踪。夜色如墨汁一样黑暗向我逼近，我的心境真是万念俱灰，我实在不知道在沉寂之后是什么结果。
你先回去写个检讨， 明早交米。要写深刻点。
我的沉默终于换来李国太主任这句话，我像摆脱笼子的鸟，惊恐地窜出校园。
昏黄的路灯没精打采地觑着冷清萧条的街肆，把我矮小的身影拖得十分狭长。我不敢回家，也不㈤道归宿在哪里，疲乏得像孤魂野鬼漫无目的地游荡街头，尽管肚子饿得咕咕叫。
说来惭愧，那时我竟思考到了生与死这么沉重的问题。我既不能像我的许多同乡先辈贩桐油泼了船或打牌输了钱屁股一拍跟红军队伍一走了之，奔
一种光明前途，过几十年还以老红军身份荣返故里，也不能摆脱“反动”二字的定论，那可是白纸黑字的铁案。剩下的选择似乎就只能是自杀。明
’天已经与我无望，已永无灿烂希望可言，活着还有什么意义?有历史政治污点的人，活着实在连猪狗都不如，任何人都可歧视、欺侮、蹂躏，连子子
孙孙都出不了头。然而可悲的我却怎么也思考不出结束生命的方式，除了惧怕死亡， 吊颈么，我身边没绳子；吃耗于药么，手里又没一分钱；跳河
m水么，我偏又会游泳，况且县城的河沟才齐腰深……我就这么恍恍惚惚地瞎想，直到被父亲派出的搜索队伍逮回家。
不消说，等待着我的是全家同仇敌忾的惩罚。父亲将我用棕绳捆住，然后再用竹鞭劈头盖脑乱打 a抽一一名之曰“竹笋炒鲜肉”。母亲气得把菜刀拍得轰轰响：你认得字就敢乱写?看我把你的手剁掉1年迈的奶奶瘪着嘴嚷道：还是莫打脑袋，假如打成了傻子，他二天还要生活。我的两个弟弟则缩在一旁惊恐地目睹这全过程，吓得大气不敢出。我百口莫辩，长一万张嘴也说不清，只有任凭父亲疾风暴雨似的“帮助”。许多年过去了，我也明白了许多，也原谅了这一切。在那风雨如磐的日子，我的家庭实在担负不起任何额外的灾祸；父亲当时毒打的刁；仅仅是他的儿子，而是深深地发泄他极度的惧怕。倒是我母亲现在还时不时地向我儿子炫耀：假如那时不把你父亲打醒豁，他还有今天?
渣滓洞、白公馆似的毒打持续到鸡叫时分才告一段落。父亲已经筋疲力尽，但手法却和电影里的程式一样；毒打一一审讯——再毒打，问的话题却和学校相同：谁支使你写的。我当时的处境真是滑稽有趣，找不到合适位置，既当不了许云峰、江姐，知道上级下级的姓名住址而果断不说；也当不了甫志高，知道上级下级的姓名住址就全部实话实说；也刁；可能象小萝L头一样装做不知道，更不可能象华子良一样装疯卖傻。我知道假如我真能交待出支使我写“无寿无藕”的幕后支使人，绝对可口减轻我的罪过和家庭的重负， 问题是的确没有人支使，而仅仅是我的笔误和粗心，我能张开嘴巴乱咬谁呢?父亲问的次数多了，我竟产生莫名的反感
和怨恨：为什么你非要我交待这无法交待的事呢?
啼晓的鸡们已叫到第三遍，兄弟们早呼呼入睡，父母也睡了，只有我一个人忧伤地就着长条凳，凑着幽幽的电灯光线，一个字一个字地认真写
着检讨书。边写，边揉着疼痛的胳膊、大腿、脑袋。第二天清早，校园的柑桔林还雾霭朦朦，我就将这份写着“向伟大领袖毛主席请罪，向全国各
族人民请罪，向全校师生请罪”的检讨书塞进了校革委的门缝。就在我转身那一瞬间，脑袋里忽然涌出老师们时常念叨的一句话：“出身不由己，道路
可选择， 自己的历史自己写”，我感到莫名的颤栗。按我的理解，这份检讨和那篇作文将会装入魔匣似的档案伴随我终生，我的历史将与清白无缘，
我的身份将成为另类。
从这天起，若铅块般厚重的阴霾从此压在我幼小的心灵。
惧怕，已经像一只无形的巨手撮住我的灵魂，无论在任何时候任何地方，我只要看见穿蓝色政法制服和穿草绿色军装的人，我都如惊弓之鸟，随时
提心吊胆他们中的任何一位径直走到我面前厉声公布：“我代表党和人民逮捕你”，直到跑出很远，回头觑见他们的确不是冲我而来，我才敢喘一口粗
气，熨贴一下狂奔乱跳的心，有一次，奶奶让我去检中药，走到中药镛门口，刚好中药铺斑驳的门板上不知是谁用稚拙的白色粉笔写下‘打倒x x x“等字样，几个穿天蓝
色制服的人正在紧张忙碌地拍照、卸门板，用卷尺量高矮，还不时往本子上记录，我吓得转身就跑，回到家把捏得汗津津的药单子和纸币往奶奶手里一
扔，药铺没开门。不消说，母亲又因此狠狠帮助我一顿。站在我家大门口就可以望见敞着大门的中药铺。你除了胆子大敢乱写，还学会了扯谎1母亲
边打边骂，在她心目中，我已经无可救药，只会给家里惹事生非，是—•头教不转的牛。我无从解释，只能听任母亲发落。许多年后，当我读到辛
弃疾‘少年不识愁滋味，为赋新辞强索愁”的词句，‘我都默默抱屈，辛弃疾老先生，你逝去太早，没经历过如火如荼的文化大革命哪，否则你将改写
为“少年深知愁滋味，难赋新辞愁白头”十三岁的心灵，正如一棵辑不禁风的小草，偏要承担超常的重负，而且这重负只属于我自己，对任何人都无从言喘’任何亲戚、朋友、同学都无
从分担。我实在承担不起，成天恍恍惚惚，仿佛中了癔症，对一切文字、标语、口号都十分敏感，难以集中精力做任何事。放寒假时，我鼓起勇气对
父亲说下学期我不想再进学校。
学校开除了?父亲问。
， 没有。我自己不想去。我怕。
父亲拿来柴刀。那好，你天天就去砍柴。看读书和砍柴哪样轻松点。
第二天，我穿上草鞋，腰上别着柴刀，尽量把自己妆扮成小樵夫模样，就正式加入了砍柴娃队伍。我的伙伴们，多是年龄相仿的同龄人，有的是家庭出身还可以但经济拮据，有的是有经济能力但成份太嚆人，总之，这支队伍是一群被社会遗忘，只知道砍柴、嘻闹的梦虫虫，什么前途命运、什么今后的出路，都似乎与他们无关。清早出门，晚上挑一担柴火归家向自己的父母交帐，就是他们天天的全部生活。
砍柴是一件艰苦的事， 日晒雨淋、肩负重荷，还要时刻提防毒蛇猛兽、悬崖陡坎，比坐在教室不可同日而语。十三岁的年龄，担得起多重的柴火，只有天明白，虽然艰辛无比，但我的心却是愉快的。远离恐怖的校园，远离校革委令人心悸的追查，我可以和砍柴的伙伴们一起自由安闲地畅笑，可以和他们摆荤素不论的龙门阵，可以和他们唱校园里永远听不到的山歌，可以和他们胡扯包含性内容的双关粗俗俚语。爱好好时，我们还改编歌词骂人。比如我们的队伍里有一个跛子，为了讥讽他的生理缺陷，我们就用当时不明白叫什么歌曲但曲调却熟悉直到去年风靡全国的(十送红军》装上自己—酌词句；“跛子去参加红军，红军不要跛子，跛子的屁股一翘，就要暴露目标……”至今想起来真是一桩罪过。
我叶•分感谢当时那帮砍柴的小伙伴们伴我熬过那段寂寞时光。我在他们中间从来不感到孤独。在他们的引导下，我得以锻炼与艰难险阻抗争的韧性，也得以学习书本永远学不到的许多知识。比如“野果充饥”常用来形容旧社会悲惨生活的这个词，我就感觉并非如此。春天红艳艳甜甜的刺莓，油茶树上淡绿色的茶薄，珍珠般闪耀在高俏枝头的野樱桃，如乳头般大小桔红色酸酸的牛奶子：夏天一串串晒得乌黑的甜甜的野葡萄，一蓬蓬若风铃悬在藤蔓上的弥猴桃，—•丛丛匍伏在路边浑身长满肉刺酸得恰到好处的刺梨子；秋天闪耀在灌木丛中咧嘴开笑的八月瓜，像火苗一样点缀在悬崖边的岩海椒；冬天若小灯笼红得亮眼的野柿子，含一枚可以跑三五里路的淡黄色酸枣……这都使我们大快朵颐，尽情地享受着大自然的恩赐。
还想学校吗?有时也想。我们砍柴回家必须经过学校操场，看见过去的同学生龙活虎跳跃在操场上打篮球、排球， 我就涌出别一种滋味， 流露出对这失去的生活的一种留
念和向往。浅薄的虚荣心尤其使我害怕遇见女同学， 我不好意思让她们看见我已经成为砍柴娃， 于是哪怕柴火再重， 我每次都一•路小跑飞快穿过那宽敞操场， 尤如强行军通过敌人的封锁线。
在我远离黔中的日子，校园并未因为我的离开而停止悲喜剧的上演。就在这年寒假，全县几千老师全部集中在黔中，在大食堂集中开伙，在教室像殡红苕统一睡觉，名之曰办学习班。先是我初中第一学期的语文老师王柳江，由于否认自己是漏划地主份子过不了关，绝望地在他的寝室也就是礼堂的木楼上用斧头猛劈自己的脑袋，直到实在忍受不了巨痛才发出呻吟，来不及送医院而不治身亡。当时的情形凡是自杀都冠名为“畏罪”，简单的逻辑推理是你既然说得清自己的问题就不必自杀，你自杀就是自绝于党和人民，因此他的追悼会待遇也自然被剥夺。第二个殉难者是一个姓简的老师，不知因什么事在学习班上讲不清楚，心胸狭窄地用剪刀捅自己胸口，然后跌跌撞撞跑出百多米，最后才倒在绿黝黝的柑桔园里。那天我正好担着柴火路过学校操场，也跑去看了热闹．殷红的血迹从青色的砖房教室门口，一直延绵到繁茂的柑桔林，染红了一路的小草。简老师的胸口还插着那把锃亮的剪刀，血还在缓缓流，脸庞上不知是哪个好事者替他掩了—•柬翠绿的柑桔树枝，半遮住惨白的面容和未曾瞑目的双眼。再后来，又是一个姓郑的老师，企图以跳楼的方式对抗群众的批判。不过算他命大，仅仅摔断了两腿和肋骨……我不知道在那惨淡的冬天还有没有其他人在黔中漂亮得处处漾溢诗情画意的校园自杀和自残，我只知道文革初期一个姓邓、一个姓田的老师以同样的方式自缢在青翠的柑桔园中。至于在学习班伺机自杀或自残的教师，据我后来所知应不下数十人，只是有的最终失去勇气，有的因雪亮的群众眼睛监视太严没有机会实现其阴谋罢了。不然，圣洁漂亮的校园还会多出不少屈死的冤魂。听老辈人说，人在哪里瞑目，魂灵就会在哪里游荡徘徊。尊敬的王柳江以及许多我叫不出名字的在黔中那漂亮校园冤死的、病死的、累死的老师们，安息吧，就让一代又一代琅琅的读书声永远永远地陪伴您们左右吧I
•眼见得我在一年砍柴生活中越加粗野、顽皮和鄙俗，父亲着了急，朋沉沉地喝令我开了年还回学校读书．
我都一年没去了，学校还收我吗?我找出理由搪塞。
父亲早有防御，掏出一张纸，说是年初为我办的休学证，休学时间刚好是一年，堵住了我的歪歪理由。我私下一打听，周官福老师已调回万县老家，刘
远福老师已派往乡下，知道我“无寿无疆”事件的人仅限于李国太主任和语文老师，这消息真让我愉快，可以减少许多尴尬的机会。
就这样，我又重新背起书包成为黔中学生。由于休学——年，我留了级没跟原班，加入到另外一个生疏的集钵：，成为班上个子最高的学生，坐教室最后一摔，真是名副其实的忝陪末座。
与头一学年相比，我的新班有了许多变化：上课时少有人横进竖出，打扫卫生挖土挑粪也不让老师太伤脑筋，课堂作业也能收到十之六七：成绩好的同学还可以流利地读十来句英语，打架斗殴的事也较少发生。然而我与这个新集体总显得格格不入，时常独来独往，落落寡欢。我的新同学多数是县里的部局长子女，属于根红苗正的红五类，算是小镇上的高干子 ’弟。优越的家庭地位拔高了他们目空一切的眼光，也滋长了他们给人乱取绰号的劣习，连老师也不例外。说话泼辣、做事风风火火、也敢和学生妈的娘的对骂的周淑芬老师被私下称为“恶鸡婆”。身材瘦削脸庞窄小但语文教得极出色的张永华老师，•则被叫做“张猴儿”。曾即兴创作过“同学们，我们又胜利地混完了一堂课”这一饱含凄楚悲愤名句的副校长万永庆，因为嗓音浑厚洪亮，同学们则送他一•个与教书毫不相干的官衔：“万大炮”。顶着右派帽子的邱尔康老师，其绰号根本不须动脑筋，同学们直接了当地叫他(f邱老右”。性格暖和、做任何事都不急不火，全校几乎所有的试题、歌谱、通知等油印作品都出自他一手漂亮正楷的冉茂贵老师，倒是得了“冉妈妈”这个尊称。教我们语文的陈远高老师，由于小时候出天花留’下疤痕，同学们则直接切入主题用“陈大麻子”来概括他的全部特征。
下面，我不得不用较多笔墨叙述这个长相并不英俊的陈远高老师。在我短暂而又曲折的初中生活中，他对我起到了十分要害的作用，尤如“无寿无疆”事件一•样，几乎影响了我的一生命运的轨迹。
陈老师是离县城很远属高山大盖的邻鄂乡人，讲课时不时夹杂一些他家乡的土语。加上常年穿一身黑衣服戴一顶青帽子，愈发使他显得土气十足，远不及学校任何一位语文老师潇洒。他原在学校伙食团治理棚、饭票、豆腐票、白糖票等各类票据，艾卜噪，有人说他贪污，就悬了起来。查了两三年账，查不出所以然，又不敢再让他继续管伙食，好在他念过几年私塾，写得—手漂亮的正楷毛笔字，于是他便出现在我们的语文课讲台上，他教书有两个显著的特点，一是嗓门大，不管座下学生嗡嗡如蚊，他照常扯起喉咙念他的课文，企图以他的音量压过满堂杂音，时常脖子上涨起青筋，学生们嘲讽他从小长在高山大盖唱惯了山歌练出了一副好嗓门。二是他讲课极少把目光对着学生，而是把脸孔仰向天花板，仿佛破旧斑驳的天花板上残留的水渍是一幅值得永远欣赏解读的绝妙画图。不消说，学识底子菏，说话穿着又土气，教仪教态更不潇洒，学生对他的课也就无所谓。不管他讲得多么认真，多么卖力，有时甚至唾沫横飞，每堂课总有人认真上演庄周梦蝶。我对他的印象也很一般，爱听不听的，只是不敢公升调皮捣蛋。
混了半学期，他居然搞我们的忽然袭击，不打招呼就搞中期考试。考试内容有造句、改错别字、默写等等。大家在嘘嘘不满中也交了卷，然后就淡忘了。对考分谁也不重视，懒得去打听。
过了很久，陈远高老师夹着一摞试卷进教室，一反平时教书模样，表情肃穆庄重，一字一顿的念名唱分。每
接连两天，我没再去那弥漫霉浊潮气和烟味的小屋，我觉得他的书极无意思，一点也看不懂。
怎么不去看书了?下课休息时陈远高老师轻声问我，目光里布满一种企盼。
我不忍辜负他的好意，又硬着头皮敲开混浊着烟味霉味的小屋。他依然不推荐什么篇目，任由我自己凭爱好翻检浏览，尤如现在舶来的自助餐，荤的素的干的稠的咸的甜的全看你自己的霄口．对于我这种味觉极其迟顿l消化功能又极差的人来说，就只能捡些浅显的读物半通不通地走马观花了。但面子上，我却装出一副爱读书、读懂了书的模样，我不能让他认为朽木不可雕，狗屎不能上墙。
差不多一年，天天下午课外活动我一有时间就去那小屋，去的次数多了，渐渐习惯了那屋里浓烈的烟草味和霉臭味，也渐渐悟出读书的快乐。尽管当时他拥有的全是与政治形势合拍的书籍，细粮极少，粗粮居多，有的还是树皮草根，但总比嗷嗷待哺强了许多，究竟可给饥饿的肠胃添注哪怕少得可怜的营养。比如让我赞叹不已的高尔基的自传三部曲，教会我明白苦难中的自强是一笔宝贵财富的道理，(在人间》的“歌需要美，而美不需要歌”这些出色的句子竟让我思考了几十年，散文诗(海燕》美丽的词句，铿锵的节律让我热血沸腾，而且这些书给我一种朦胧的信念，那就是天无绝人之路，．一匹草叶总有一颗露水。
一个偶然的机会——陈老师外出打开水，我翻捡书籍，竟发现一个巨大的秘密：他在给最最敬爱的伟大领袖毛主席写信，陈述自己绝无贪污，而且一笔笔列出自己所管票据的清单，钢笔正楷，抄誉得恭恭正正，很厚一摞。•我简直被这份申诉吓坏了，不敢细看，急忙搁回原处。按照当时的经验和逻辑，毛主席日理万机，要处理林彪、陈伯达、尼克松等许多大事，那有空闲料理一个县中学小小后勤职员是否贪污这类小得不能再小的小小事呢?清白也罢，不清白 9罢，一个小小教师的命运与整个中国就要改变颜色
又有何干?据说当时凡是寄给毛主席、党中心的信都处于严密的监控中，哪怕你匿名，一旦坐实，写信者必得承戴“翻案”的帽子，承受“反攻倒算”者所应该的无情的批斗．我已有过“无寿无疆”的前科，怎敢再蹬入漩涡?我心里颤抖着，匆匆将他的书籍整理一下，就急忙跑出那小屋，从此再也没进去过。直到初中毕业，他用报纸包着三本书送我，一本是萧殷钓(与习作者谈写作)，两本是1 9 6 1年的 (诗刊)，我无话可说，只是默默地接过这几本书，心里满怀说不出的感激和内疚。后来听说他神经错乱，整天关着门嚷嚷他是清白的没有贪污等等，我仍然没敢去看望他。拨乱反正和平反许多冤假错案时，我再打听，他已经逝去，•埋回了遥远的乡下。由于当时从未给他戴过什么帽子，也就谈不上什么平反。我对他的尊重就化为一种永远的怀念。见惯了许多这样的人事，我时常悲叹世界上好人的日子过得并不怎么顺畅。在黔中八十年的历史中，他绝对属于无任何显赫业绩的平凡人物，连班主任以上负责的职务都没担当过，默默地做着上级派定的那份工作，在逆境中凭良知尽可能给学生一些帮助，直到自己背着阴影躺进棺材回到久违的家乡，如此而已的平凡普通。其实在校史上应该有这种普通人的一席之地才是。
虽然我远离了那散乱着书刊的小屋，但我读书和习作的爱好却由此煽动起来。我既想读点东西充实自己，同时又包含着满足虚荣心装璜门面的意味。我就
改向语文教学口碑颇佳的陈熙渊、刘根初老师请教，也时常去英语专业毕业但文学、戏剧、音乐、美术都有功底的邓泽功老师那里，向他们借书，也请他们
帮忙修改全是拼装组合没有一句是我自己语言的如今十分汗颜可笑的所谓习作，这些老师都极其宽容耐烦，用对待朋友的口吻给我讲生活与写作以及语言结构等等
我当时根本不能全部明白的道理，而不是用讥讽或不屑来对待我的幼稚。眉清目秀的邓泽功老师那时才二十多岁，正是精力充沛却又闲得靠打家具裁衣服做扬
琴消磨时光，在我的记忆中他还没有喝茶的习惯，因此家里时常没茶叶，我去了他总让夫人王乐云老师给我泡千杯很酽的白糖开水——那时候白糖也算是一种奢
侈品．无数的教师，仿佛是在日常的不经意之中，时时抚慰我受伤的心灵，呵护着我的自尊，培育着我的自信。刚好那时校革委李国太主任又调回他家乡中学
任职，学校知道我错字事件的仅剩下原语文老师一个人，我的心也一天天舒朗起来。
到了1 9 7 2年末，—场奇大的风雪压断了学校许多粗壮的桉树，也压折了不少柑桔树，校园里经严霜凌雪浸染呈丹朱色的柑桔已经寥若晨星，我也该从初中
毕业了。这时候学校有两件关系极大的事发生，一是改春季招生为秋季招生，二是新开的高中班在政审之外还要实行文化考试。由于前一年我姐姐已随上届同学下乡插队，我决定留在缄里复习考高中，试试运气，以我的许多条件都不适宜立马下乡．我熟识的教师们的都十分支持我这想法，莫定炎、何巧节夫妇给我补习数学，邓泽功给我补习语文，用极短的时间补完了包括小数、分数等在内的小学和初中课程。值得庆幸的是虽然当年恰逢张铁生白卷事件的干扰，但由于老师们一致推荐，我政审居然没讨半点麻烦，得以顺利升上了高中，之后又得到汪增洲、杨舜华、姜云芳、王德文等一批水平高又负责的老师教导，直到两年后才正式以知识青年的身份下乡落户，从此离别母校，•离开那片青翠的柑桔林。
人生若戏，人生若梦。一晃，那过去的一切已经三十多年。不消说，应和着沧海桑田的箴言，校园那层层叠叠的见证着我顽童生活的柑桔林如今已无影无踪，然而那翠绿的桔园沁人肺腑的浓馥幽香几十年来却总是萦绕，b底，挥之不去，我在顽童时期得到的现在体味愈加深厚的无数爱抚和关怀，屡屡使我感叹不已。我原不相信命运，只相信辩证法的必然和偶然，有时想来命运真是离希奇诞。譬如我，假如没有错字事件，就不会休学一年，就必然昏昏噩噩地混完初中以半文盲的底子下乡插队当知青而不是念高中，就不会遇见陈远高们的好老师，由此引导我去努力读书和通过读书明白做人的道理……尽管我已经历而且今后还将碰到莫测的坎坷，但我仍然坚信世界上最坚韧的是√：的良知，尤如那逝去的柑桔园骨朵极小的白花，无论风雨雷电、赤日炎炎，总要顽强地绽出幽幽岭香。那是谁也禁不住的自然规律。即是当初上交我作文的语文老师和询问错字事件的学校领导，亦是在当时背境下的自保，最终在关系我荣辱毁誉生死攸关的处置上却表现了宽容和良心，没有“左”的过份和升级，没有将我彻底推向绝望和沉沦毁灭的深渊。一所真正的学校，就应该时时处处弥漫人道和人性的温馨。
前不久我从遥远的一隅回母校走了一遭，校园里栽培的全是时兴的奇花异草，，我中学时代的老师们已完成了职业使命全部退下了讲台。我年轻的现在正就
读这所学校的校友们天天背着沉甸甸的书包匆匆穿梭于那葱笼的山堡，过着与我们当年无书可读截然不同的生活。我儿子经常为单调平淡的两点一线生活与我争
执，有时竟羡慕向往我们曾经走过的曲折坎坷，这真是一个极大的误会，与时代的发展进步和人心向背极不融洽协调。以承受能力而言，磨难可以忍受和战
胜，而灾难则会导致毁灭。八十年来历经兵燹、匪祸、战乱、饥荒、浩劫等无数磨难的母校，可以没有那片乃至十片八片青翠的柑桔林，但绝不能再让
年轻的后学们没有壮丽的人生抱负和辉煌灿烂的理想。
我如此长久地默祈。